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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不說話

            石頭不說話
             
            作者:白文宇
             
              一
             
              上大學時曾與一位藏族同學聊起關于石頭的事,他說在石頭上刻經文是藏族的祈禱習俗,在一塊普通的石頭上刻寫經文,涂上顏色,平凡的石頭就變成了“嘛呢石”。每雕刻一筆代表著洗凈身上的一處污濁,而雕完一塊“嘛呢石”等同于完成了一份功德。很顯然,雕刻嘛呢石是一種粗獷而細致的活兒。制作石器這門手藝已經流傳數百萬年了,具有神秘的意味,而神秘本身往往就是一種文化的起源。
             
              人類對石器的探索是從原始社會開始的,通過對石頭的打磨,完成石器與人類的第一次邂逅。之后,石頭一直伴隨在人類的發展歷程中。除了使用石器,古人還在石壁上用簡單的線條描繪著他們的生活,像現代人使用朋友圈一樣,表達著混沌時期的每一件事,這無疑是比文字更早的記錄方式。
             
              在我生活的“大西溝”,一直流傳著“村里的每一塊石頭都有三次生命”的說法。一次是萬年沉淀誕生于地表,不知來源,蒼古而悠久;一次是選擇成為村莊里的一分子,見證村莊由興盛到衰敗,默默相伴;最后,只要有生物在石頭周圍降生,就不斷地吸納來自石頭里的堅忍和頑強,成為生命里不可或缺的部分,隨生而生。
             
              石頭與“大西溝”是休戚與共的。村莊在一條山溝里,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自先祖來此之后有五百年的繁衍生息,至今還有幾十戶人家生活在山坡上。那些和麥田、雜草、道路、窯洞一樣,成為村莊獨特裝飾的石頭,隨意地散落在各個角落,靜靜地觀察著“大西溝”。沒有人了解它們的來歷,自先祖遷到此處,它們已經在這里了,好似劉亮程筆下菜籽溝里的一棵草、一朵云、一只螞蟻,是村莊的固有成員,隨行而就地生長著。
             
              距村莊不遠的地方發現了新石器時代的遺址,時間從仰韶文化早期一直延續到仰韶文化晚期。這一發現確認了村莊絕不止先祖們在族譜中記錄的五百余年的歷史,當溝里發掘出大金國石制經幢的時候,則更加肯定了這一點。
             
              歷代都會把石頭作為文化傳承的媒介,“大西溝”里也不例外。這些形態各異的石頭充當著村莊中的老者,記錄和勸諫村莊里的每一個人。在廟宇的石碑上,孩童們觸摸著那些模糊的字跡,骨子里的思想血脈與村莊一點點貫通起來,這是明代的,這是清代的,這是先祖們在修繕廟宇時留下的記錄……孩子們是從認識鄉村中的每一塊石碑開始認識村莊和外面的世界。
             
              除了幾個念過小學的村干部外,村里大概再無其他人識字了,更多的日子里,是沒有雕刻文字的石頭在記錄著村莊。家家戶戶砌的石窯,壘的石墻,不但承載著人們的快樂與憂傷,連同每個家族的往事一并都封存到石頭里。如果你去每家的石窯石墻前轉轉,讀那些石頭里的故事,用不了多久就會知道村里大大小小的事,連村里早已消失的領牲、打牲、叫魂、陰陽先生、喝茶仙家……這些古老儀式和近乎荒誕的職業都能窺知一二。
             
              石頭總是見證和維持著村莊的平衡。勞作是村里人的頭等大事,不論下不下雨,坡上的土地總不會空著,即使少種,也不讓地空著。石頭從早到晚都能遇到勞作的人,遠遠聽到腳步聲、說話聲就能猜出是誰來了。坡上耕田、坡下放牧,驢騾出圈、牛羊歸村,誰早誰遲,誰勤勞、誰懶惰,村里的石頭都如數家珍。
             
              天旱的時候,幾個懶漢在村里閑游蕩,他們不信老人留下的“下雨是天的事,種地是人的事,撒下種子,還是能見收成的,收成再少,那也是糧食”的經驗之談,看著忙忙碌碌的同村人,還戲謔地說:“不下雨,種了也沒收成,過來歇一會”……等下了雨,他們忙著搶種,卻發現早已錯過時令,無奈只好種些雜豆子或者把地撂荒。
             
              到了年底,看到別人家的院子里堆滿了糧食,自己院子里空空蕩蕩,才懂得老天對待每一個人都是公平的,不勞作,就沒有收成,這不過是一次小的懲戒。如果不學好,干一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更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那年,趙家男人在田里勞作挖出一個小石人后,媳婦趕忙帶著石人到城里找她的老相好商量。沒幾天,四五個人組成的挖寶隊到了村莊,他們打著科學考察隊的幌子,在老舊的地方東找找,西探探。最后把村東頭的烽火臺挖了一個洞,也沒有翻找出更有價值的石頭。幾個月后,城里的公安帶走了趙家的男人和媳婦,人們才知道鄰村的一塊清代石碑不知去向,而與趙家媳婦廝混的男人是一個經常倒賣文物的文物販子。
             
              趙家男人被帶走后,村里人都說石頭是有靈性的。老人警告年輕人,不要亂挖地下那些石頭,不要貪得無厭,否則就和趙家男人一樣“進局子”。“人活著要硬氣,不要偷東摸西,連一塊石頭也不如”也成為大人教導孩子時常說的一句話。
             
              二
             
              我曾不止一次旁觀石器制作的過程,這讓我更加篤定石頭是有靈性的。遠處山坡上的村莊里,住著以制作石器為生的老王一家,經年累月的敲打雕琢,完成對一塊又一塊石頭的塑造。當我和父親步行八里地,第一次來到這個土坡時,得知這個叫作石匠窯的村莊至今都沒有成立一個帶有現代化工具的石材工廠,只有從地名里猜測出這是一個以家庭為主的石器作坊。

              來到老王院子的時候,他正在準備打制一塊墓碑。剛進院子,老王還和我們拉了幾句話,等拿到他的工具袋后,就開始專心地打制那個高約一米的石碑了。
             
              他將一塊兒不大不小的條狀青石,放到簡易的工作臺上,開始了打磨工序。鐵錘敲打著鏨子,鏨子發出不徐不疾、不緊不慢的聲響,仿佛是用錘子敲打著古老的歲月,石頭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大小均勻的坑。鏨子始終如一地與石頭抗衡著,一鑿又一鑿,汗水隨意地滴落在石頭上,強大的力量撞擊讓石屑迸飛,堅硬的石頭終于放下了高傲的身段,隱掉了它的棱棱角角。也許是臣服于堅硬的鋼鏨,也許是被這種古老的技法所撼動,這塊條狀的青石,開始顯現出一塊石碑應有的模樣。
             
              半晌過后,打累了的老王從腰間抽出煙鍋吸了幾口旱煙,開始與我們拉起話來。說他祖父就在這附近打石頭,然后是他父親,最后是他。他有一個兒子,已經在城里工作,肯定不會回家與石頭打交道。過去打石頭在這一帶家喻戶曉,是很多人家維持生計的方式。但將打制石器作為一項技藝保留至今的,只剩下幾個人。石器用具曾經是老百姓不可缺少的生活用具,現在新的工藝品已經基本取代了石器,石器使用的空間并不大,只剩下石碌碡、石水槽、石磨盤這幾樣了。
             
              按照老王的話說,父親教會他打石頭的手藝里,如今用的次數最多的,是當年不被看好的壘石墻和砌石窯,這是不會雕琢石頭的二流石匠才做的事,那些更細致的石器活兒反而成了末流。真是應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這句老話。但他還得干下去,這是對祖輩技藝的堅守,更是對淳樸勞作的堅守。
             
              談話的間隙里,我看到石碑的雛形,底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頂部打成一個半圓狀的拱形頂,一道道鏨印清晰可見,蘊含著天圓地方的自然哲理。古人有向死而生的說法,即便是死去也不過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存在著,天和地仍然是他們最看重的東西。石碑的造型剛好能上承天、下入地,使得天意和人心都能匯聚到這一方小小的墓碑上,這大概就是打制墓碑造型的原因吧。
             
              老王取出更多的小鏨子,接著要對石碑進行精致的雕刻了,這個環節最能看出石頭匠人的技藝是否精湛。這塊墓碑的主人是一個高壽的老人,老王在鏨刻的時候顯得比平時更細致用心。首先仔細端詳著石頭上的紋路,每刻一下都要停下來看一看,這個過程是十分緩慢的。長久的鏨刻使得他的性子像基石一樣敦厚,習慣了這樣單調的一鏨一刻,只專注于揣摩石頭的心思,把自己也視為被鑿去的部分。手里的鐵錘和鏨子,從先祖時代開始在石頭里找尋著村莊的大小事,直到現在仍然找尋。他仿佛在用一座山的重量去刻,他沒有鑿出世上最高最大的石碑,就要用青石鑿一塊最好的碑。
             
              直到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石碑上方的“奠”字刻出來后,老王終于放下了手中的鐵錘和鏨子,靠坐在墻邊的石頭上,長久地不說話,默默地抽著煙。
             
              這時我們看到了一塊精美的石碑,它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多鏨刻一道豁口或者多鑿出一個不均勻的坑。石碑非常勻稱,無論是粗鏨刻的底座,還是細鏨刻的碑身花紋,都是那么流暢、有力、厚重。
             
              老王說:“打細鏨需要眼到、手到、心到,力度和角度得恰到好處,要想學會需要經過鐵錘敲手、石粉進眼、石頭砸腳等多次磨煉。一個月的生活看在眼里,一年的生活記在腦子里,三年的手藝融化在血液里。”這些我無可否認,但從老王鏨刻石碑的過程來看,還有一個最為關鍵的步驟,即石頭匠人與石頭的通靈。
             
              山坳里的石頭除了具有原始的野趣,還有著與村莊歲月最執著,最永恒的相守,在與人類共同生活的日子里吸收了人間煙火,早已成為村莊里承載著天意與人心的靈物。石頭的靈性隱藏在材質、產地、紋理這些細節里,而打制石器就是與自然通靈的過程。這點上石頭匠人與鄉村的頂仙婆、陰陽先生有些相似之處,畢竟都是從盤古開天時留下的古老職業。一個好石頭匠人總是能懂得石頭在說些什么,也總能把它們打造成最合適的器物,賦予它們生命;不合格的匠人總是陰差陽錯地將石頭打制成一件不稱手的物品,使用它的人因此充滿了牢騷和抱怨,石器往往變得暗淡,沒了靈性。
             
              同樣,打造石器也是匠人向石頭學習的過程。每鏨刻一下,他會從石頭中嗅到大地的氣息,那是從遠古飄來的炊煙,講述著千百年來的動人故事。也能聽到石頭的訴說,生活雖然單調而單調,但是為了村莊還是留下來。
             
              每一塊石頭都是村莊的一個謎,那些刻在石頭上的寄托是匠人的謎,也許只有匠人自己知道,石頭本身就是一本參不透的經。
             
              記不起那晚父親與老王聊了什么,聊到什么時辰,只記得那天我睡得很晚。
             
              后來,我在堂哥砌新窯的現場再次見到了老王,他在刻窯洞面子石上的紋路。他終于愿意同壘石墻的匠人們一起干活了,不知在他心里是否還存在一流、二流石頭匠人的區別,但為了生活,這并不矛盾。
             
              三
             
              自從我記事起,就知道孩子們都是降生在自家石頭窯洞內的石炕板上,石頭總會在他們的童年生活里占據一席之地,骨子里天生帶著來自石頭的堅韌,即便是沒有讀好書,也要早早地下地干活,做一個能勞作的人。
             
              “大西溝”土生野長的孩子們,多是在撿石頭的日子里完成人生最初的啟蒙。在平時的玩耍逗留之中都要撿路邊的石頭壘到自家的院墻或羊圈的墻腳下,這樣日積月累,石頭越壘越多,墻基自然也越來越穩固。有時為了爭奪路邊發現的一塊石頭,不惜和一起玩的伙伴爭個臉紅脖子粗,甚至不歡而散。幾天過后又和好如初,相約一起去撿石頭。
             
              每逢農閑,大人們都要到門坡外的山下去拉石頭。幼年的時候,家里剛剛買回來大黑騾,木架車子又是新打造的,父親常常帶著我和母親去拉石頭。總是拉了一車又一車,很快在院墻外壘起了一大堆石頭。那時父親有一身的力氣,在山里專挑那些平整的條石去挖,所以墻外的石頭堆雖然不高,但石頭卻都寬厚平整,壘起來像一道厚實的墻。不像一些人家的石頭堆,東一堆,西一堆,散落在院墻外。
             
              拉石頭的日子總是這樣反復而又平靜,我卻越來越不理解。終有一日壯著膽子問母親:“墻外的石頭都壘了三堆,為什么還要拉石頭?”
              母親說:“這些石頭將來都有大用處。”
              “有啥用處?”
              “你爺走的時候要用,哦,還有你將來要砌新窯洞,娶新媳婦的時候用。”
              “哦。”我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我才不要媳婦咧,聽說郭叔剛剛過門的媳婦跟別人跑了,你看村西頭的高大爺,一輩子沒娶媳婦,還不是放羊放得好好的,每天還照樣往家里帶石頭哩。”
              母親聽到我說的話,趕忙放下了手中的石頭,瞪著眼睛看我:“你這娃,從哪兒聽來這些胡話,讓你好好讀書,沒讓你瞎說八道。”
              “真的,我聽二爹說的。”
              “以后不許胡說。”
              過后,母親才平靜地說:“娃你還小,要知道,娶不娶媳婦是孩子們的事,拉不拉石頭卻是父母的事。”
             
              一番懵懵懂懂的對話后不久,我去了城里上學。往后的日子里都是父親和母親趕車,挖石頭,拉石頭。村莊里的家家戶戶和我家別無二致,在種田與拉石頭的間隙里度過一年四季。

              上了學我才明白,祖父是這樣拉石頭,祖父的祖父也是這樣,每一個生活在村里的男人們都是這樣度過一生,從孩童時代開始拉石頭,用石頭砌新窯洞,成家立業,生兒育女,為兒女拉石頭,最后死在石頭墓穴里。像一塊塊石頭壘成墻的過程,祖祖輩輩都在忙這點事。

              天真未泯的童心與稚嫩被石頭打磨、消失,一直磨出青年的鮮活與成熟,再被石頭磨損、石粉侵蝕,從里到外為兒孫們打點忙碌,日復一日地失去力氣與堅韌,逐漸萎縮、佝僂。直到每一塊骨骼都發軟、發酥,再也不能勞動。曾經壯實有力的身軀像一條磨損嚴重的剎車繩,仿佛打一個結,用力一拽,血管就成了一個死疙瘩,骨頭散碎一地,不可收拾,只好軟塌塌地待在墻角邊上曬曬太陽,最終化為自己墓穴里的一抔土。然后是新的孩童,新的石頭,新窯洞里的故事。
             
              我的中學時代在城里度過,鄉村一直離我忽遠忽近,我認為記憶中的拉石頭是充滿了機械與單調的活,枯燥卻又無法擺脫。石頭里的靈,是村莊無數男人的操勞和汗水,它之所以能永恒,正是匯聚著村莊里祖祖輩輩男人們逝去的時光和精力。
             
              四
             
              從院墻外石頭壘得是否整齊,石頭堆數量的多少和石頭顏色是否勻稱,可以看出這戶人家日子過得好壞,壘好的石堆成了家境的象征。一件事情一旦成為財富的象征,關于它的一切就開始急劇轉變。
             
              青年時期的父親一直和祖父生活在一起,拉的石頭總是混雜在一起,分辨不出哪塊石頭是父親的,哪塊石頭是祖父的。為了給大爹、二爹砌窯洞,祖父把攢了半輩子的石頭都用完了。父親外出打工回來不久成了親,三爹也成了親,家里沒有了多余的石頭去砌窯。為了緩解家里的壓力,三爹帶著父親和祖父拉回的石頭去媳婦村里砌窯,父親依舊住在祖父的老窯里。

              原本以為一大家人就這樣可以過上安穩的日子,一件事的到來打破了維持已久的平靜。那日,祖父里屋的門是半掩的,當我聽到吵鬧聲推開門進去的時候,大爹,二爹,三爹坐在前炕上,父親站在地下。父親有些惱怒,前額上的青筋暴起。質問三爹:“我的石頭呢,我拉回來的石頭呢?”父親把“我”字咬得很重,似乎是想要讓幾個爹爹明白,那些拉走的石頭有他辛辛苦苦拉回來的,不單單屬于祖父。
             
              那時我正在城里讀小學,家里經濟變得很拮據,但父親仍然沒有賣掉剩下的石頭。現在三爹回來要分房子,顯然父親是生氣的。
             
              大爹低了頭,并未說什么。二爹輕描淡寫地說:“現在你要石頭做什么,娃又不回來住,那些石頭給你三哥算了!”
              “我拉回來的石頭,我想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你有什么資格送人?”
              大爹和二爹反駁幾句,再后來,是父親粗魯的喊罵聲……
             
              這個有著八個兒女的大家庭里,一貫有著村莊里的瑣碎與斤斤計較,爭吵已經習以為常了。平日里都相互忍讓著,似乎沒有什么事能夠激起兄弟們之間的矛盾,只是這次三爹回來分房子,他們都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也勸過父親:“三爹砌窯剛好缺一些石頭,我家又閑著這些石頭,送給他不是剛剛好嗎?”父親反駁我:“他當年一聲不吭就拉走了,心里還有沒有我這個弟弟?我也曉得那些石頭可以完全給他,他當時要跟我說,我能不給嗎?不就是幾車石頭的事兒!”
             
              父親是一個重親情的人,不止父親,幾個爹爹也是。但他們不會表達,往往把自己的想法都強加給其他人,隔閡遲早會產生。但我想他們是血濃于水的親情,不管怎樣都會維持平衡的狀態,像整個鄉村的平衡一樣。然而,這只是我過于樂觀的估計。
             
              父親和幾個爹爹、姑爹打起來那天,我還在城里讀書,并未親眼所見。只是聽人說父親喝醉了酒,與幾個爹爹和姑爹發生了爭吵,爭吵后父親打碎了祖父里屋的玻璃。眾位爹爹們認為這是對先人的侮辱,是不孝。為了維護家中的孝道,爹爹們和父親揪扯廝打起來……后來幾輛警車去了現場。結果仍是不了了之,但此后父親成了家庭中的逆子,是家族中的丑聞,成為被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出事那天,幾個和我家有過節的人放了炮仗,“慶祝一番”。是啊,村莊似乎一直都這樣,骨子里與生俱來的狹隘幾千年來都沒有變過,一直都在文明與落后之間徘徊著。村里的人從來都擺脫不了這種狹隘的控制,即便每家每戶都過上了富足的日子,也仍然盤算著那些雞零狗碎。
             
              父親和親戚們的關系也開始冷淡,我們一家搬離了大西溝。臨走前,我問父親:“我們還回來嗎?”
              “等我死的時候吧!”
              “那這些石頭呢?”
              “石頭是屬于村莊的,帶不走,我老了回來陪它。”
             
              之后多年里,父親一如既往地當著“逆子”,村里的幾位爺爺相繼去世,他也沒去披麻戴孝,只是捎了錢回去,對他們說外面忙回不去。久而久之,村里的本家親戚開始稱父親為“一生鬼”,說父親不與他們來往,這是自絕于祖宗。
             
              直到一年前,堂姐要出嫁了,三爹打來了電話,父親沒有接。堂姐又給我打了電話,電話的另一頭說:“一定要回來參加,學校如果沒有重要的事就請假吧。”我口頭答應了。但家里的事都是父親做主。開學后我走了,堂姐婚禮那天父親依然沒有去,我只是從朋友圈里看了婚禮的現場。
             
              這么多年,其實我早已放下了這些事,我成長的標志就是那些石頭。人首先得為自己活著,但人在為自己活著的同時,也為別人活著。那些石頭如果不能為我所用,那么能為其他人所用,也比閑置著要好。讓那些石頭發揮石頭應有的作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對于父親來說,也許他一輩子的心結就在于此,這些事讓他久久不能釋懷,他也就背負了一輩子的“逆子”身份。像《白鹿原》里的白孝文一樣,一個曾經被趕出家族的人,即便是后來再回到塬上,也只是帶著報復心態,向族人炫耀,找回曾經丟掉的面子。恰好,我的家族也姓白。
             
              五
             
              我大學畢業后不久,村西頭放羊的光棍高老漢去世了。老在了院墻外壘好的石堆前,手里還拿著幾塊掉下來的石頭,大概是想要放到院墻上。沒有人理解他臨走的時候手里還拿著石頭的行為,就像沒有人理解父親為什么要做一輩子的塬鄉“逆子”一樣。
             
              高老漢無兒無女,只有兩個外甥給他穿上壽衣,請了幾個吹鼓手,簡單地送他上路了。
             
              村里每走一個人,總要用石頭砌一個干凈整潔的墓葬。墓葬的石頭更為講究,在哪個方位,取什么樣式的石頭,都需要陰陽先生的指點,兒女們一樣一樣地去置辦。都安排妥當了,才能送老人上路。高老漢的墓葬是用自己撿回來的石頭砌成的。說來也怪,其他人家砌墓的石頭不是多出幾塊,就少了幾塊,高老漢的墓葬石頭不多不少,剛剛好。高老漢平平靜靜地帶著他攢下的石頭走了。
             
              喪事結束后,傳出其中一個外甥把高老漢放羊攢的票子和銀圓都悄悄拿走的閑言碎語。我想,這些都不重要了,對高老漢而言,帶走了撿回來的石頭,這就夠了。
             
              高老漢走后,許多人去了城市打工。院落荒廢了,壘好的石頭時不時掉落下來,卻再也沒有人把它放上去,拉石頭的人也越來越少……
             
              現在,村里砌新窯洞不會用這些石頭了。石頭仍然零散地堆在每家每戶的院墻外,院子的主人估計早就忘了它們,偶爾想起,卻又不舍得扔掉或送人。想著哪天沒有磚瓦了,還用它來壘墻砌窯洞。只是到了那時,還有人懂得如何用它們嗎?還有能把墻壘得周周正正的匠人嗎?
             
              一堆堆石頭就這樣在院墻外待了很多年,不遠處的山崖上照樣會掉下土坷垃,用不了多久石頭縫隙里就會被泥土填滿,接著長出成片的雜草。即便主家仍未管過它們,它們也擁有了村莊的戶口,成為或王家或李家曾經在這里生活的地理標簽,和當年種下的楊樹一樣,是村莊的原住居民。
             
              父親正在急速衰老下去,那些被三爹拉走的石頭會不會記起父親?一個曾經用大半生的時間把它們從山里拉到院墻外的人,一個長著反骨的男人。倘若,某天父親老去,那些壘在老窯外的石頭或許還能再次發揮作用。但我又該怎樣對兒子或女兒講他們的祖父是一個背叛村莊的逆子?怎樣和他們去說這一段源自石頭里的命運?
             
              然而,那些石頭,至今仍然是石頭。你可曾看見石頭什么時候大聲喧嘩過?它們從不爭吵,也不考慮掙多少錢,當農人從野外把它們撿回家的時候,它們也不反抗,順其自然地待在另一個地方。一晃,幾十年就過去了。
             
              刊于《草原》2020年第11期
             
              作者簡介

              白文宇,1997年出生,內蒙古呼和浩特市清水河縣人。少年居于鄉村牧羊稼穡,后移居縣城,做過幾年內刊編輯。曾獲央視和民政部聯合舉辦的《中國地名大會》(第二季)節目組征文三等獎。
             
            來源:草原
            作者:白文宇
            https://mp.weixin.qq.com/s/0MeOv970ChUEbx9eom7xK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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