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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境

            夢境(短篇小說)
             
            作者:李禎
             
            強哥說,要來北京出差。我便邀請他來我這里小住幾日。他答應了。我用微信把住址發給他,詳細地說明乘坐幾號線地鐵。傍晚五點十分,他到了。我來到小區門口,他問,附近有沒有超市。
            我指了指馬路對面,問他干什么。
            他說,來得匆忙,沒有給你室友買東西。
            晚上,我們坐在一家露天燒烤攤前。這家燒烤攤是我精心挑選的,每隔一段時間,白皮城鐵在頭頂斜上方呼嘯而過,目光越過通惠河,可以一睹高碑店的點點燈火。
            金浩文是我的舍友,也是大學同學,我們一塊在通州租下了一間一室二廳的房子。他坐在我的左手邊,強哥坐在我的對面。金浩文是東北人,只有三瓶啤酒的量,強哥要多一瓶。喝完三瓶酒,金浩文開始講述愛情經歷。不是對我講的,主要聽眾是強哥。
            強哥,你有沒有經歷過。因為愛情我整整在醫院里躺了一個月。
            在大四那年,我們七八個人來到錫林郭勒盟,要在廣袤的草原上拍攝一部紀錄片。那是一個冬天,室外溫度零下二十七度,設備經常出問題。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他和“錄音姐姐”熱戀了。他們在蒙古包里分食了一個烤地瓜,金浩文染上出血熱。
            他說的是事實,不過,說話的表情和動作過于夸大,使人不免生疑。強哥卻眼圈濕潤,默默地把酒杯舉到半空。
            強哥,你有沒有經歷過,金浩文繼續問。
            我不記得強哥說了什么,依稀聽到一個夢。醒來時,已是第二天中午。餐桌上擺了一份洋蔥青椒燉肉和一只烤鴨,強哥坐在桌前,似乎在和某人聊天,臉上洋溢著一股不知是悲傷抑或是喜悅的復雜情愫。我有點不好意思。他是公務員,目的是來北京開會,我卻把他拉到住處,生火做飯。
            強哥說,習慣了。
            飯后,我們去了頤和園。晚上,金浩文請客。我們坐在一家云南菜館,一邊喝酒一邊像昨晚那樣暢聊。這次,我變成了傾訴者。我是一名編劇,為一家臺灣影視公司撰寫劇本,不用坐班,一年劇本費大概二十萬。可影視行業進入了寒冬,我和金浩文丟失了工作。打眼半年過去,腰包里沒有一分錢入賬。我說,資本主義不靠譜啊。金浩文隨聲附和,痛斥電影耽誤了他大好的青春。強哥雙手托著下巴,安靜地聽著。有時候,當我們停下來望向窗外茫茫黑夜,他向我們敬酒,然后,鼓勵我們幾句。
            強哥不善于社交,好在樂觀、大方。知道我失業后,開始搶著買單。我勸他,我可是地主;金浩文更加直接——你只管吃就行。但是,抵不過他的熱情。有時候,因為買單,他也會生氣。他不會發火,而是苦著臉,好像虧欠了我們。
            過了六天,我發現有些蹊蹺。他是來北京開會,可天天跟我們廝混。難道他們部門來京開會,他不在場也OK?有一天,我們逛完故宮,坐在城墻下的石凳上,他望著筒子河靜謐地流淌,莫名地哀嘆了一聲。我突然想起來,每次放松下來,他總會這個樣子。
            強哥,你怎么了?是不是想到了古人。
            他搖了搖頭。
            我開玩笑地說,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背著老婆搞外遇了。
            他臉紅了,支支吾吾說了一些,前言不搭后語。最后,我聽明白了。原來他婚姻出了問題。我有點驚訝,問他什么問題。他又支支吾吾起來。我長舒了一口氣,他是跟老婆吵架,被趕出了家門。來北京開會,只不過是一個借口。
            我說,你跟強嫂生活好幾年了,要是不吵架才是大問題呢。
            他說,明天就回去道歉。那已是夜晚,我們又坐進了一家飯館里。金浩文說,不不不,你誤會我們的意思了。我和金浩文意見一致。強哥不是回去道歉,而是成為一家之主。他是個好人,我們怕他受欺負。
             
            一個月后,強哥死了。
            我換上干凈的衣服,回淄博參加葬禮。金浩文也要去。強哥在我們這住了短短一個星期,我們結下了深厚的情誼。他是這么說的,我必須去見強哥最后一面。
            我們坐上了火車,窗外的風景稍縱即逝。強哥突然的離世,使我茫然若失。金浩文說,他怎么就,說沒就沒了。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問強哥怎么死的。我不知從何講起,記憶在心里翻涌,我只能從頭訴說。
            強哥原名王昊鵬,是我的高中同學。之所以稱呼強哥,是因為我們剛入學那會兒,他老是穿著一件紅色衛衣,戴著一副近視鏡。有一次,他把眼鏡摘了下來,看向某位和他說話的同學。這位同學當場愣在原地,不敢再發出一語。他被強哥眼神里流露出來的兇光嚇到了。其實,是強哥高度近視所致。當他摘下眼鏡,必須緊緊地瞇起眼才能看清對方是誰,但這樣聚精會神地瞅著你,會給人一種兇神惡煞的錯覺。自此“強哥”在班里流傳,意思是他很兇,沒有人敢招惹。
            不過,綽號和本人的真實形象相差甚遠。在學校里,學生之間經常因為小事發生爭執,有的甚至大打出手。我沒見過他和別人鬧過矛盾,也沒有聽到過他說任何同學的壞話。總之,他是個“好人”。
            我和強哥因為一位女孩相識。女孩叫孫蕾,坐在我的前面。課間休息的時候,我們經常聊天。我知道強哥喜歡她,班里有一個叫豬上樹的也喜歡她。豬上樹是學校體操隊的,追她的策略是購買零食。強哥的方式比較復雜,希望通過我跟孫蕾聊天時,借助我能夠參與進來。結果往往是,我跟孫蕾聊得火熱,強哥變成了可有可無的聽眾。
            最后,我們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和孫蕾不了了之。
            上了幾個月,老師調座位。那時,好學生有主動權,按照班里的排名,可以優先挑選位置。我是班里的第五名,邀請強哥成為同桌。在三年的學習生涯中,很多學生試圖改變命運。長則努力一個月,短則為期兩個星期,在發現不是學習的那塊料后,紛紛打起退堂鼓。當然,也有個別少數天賦異稟,持之以恒地堅持了下去。我跟他在高一做了一年同桌,等到高三,我們分到同一班,再次成為同桌。三年里,我沒有看到他努力過。哪怕僅僅一次。
            他擁有大把的時間。他是怎么熬過來的,我記不清了。在這段漫長單調的學習生涯中,他難道沒有感到虛無?不需要一段愛情慰藉心靈?
            高三那年,我學習壓力大,常常跟他聊新喜歡上的女孩。有時候,是去食堂路上遇到的女孩,有時候,變成了隔壁班上的女孩。隨著時間的不同、類型不同,像四季一樣交替。可他一次也沒有跟我提過喜歡誰。
            他唯一接觸的女孩是王娜。他和她同住一個小區,經常結伴回家。一節自習課上,同學們都在做作業,安靜得只聽到筆落在作業本上沙沙的聲響。我說,王娜是不是看上你了。出于無聊,開了一個玩笑。沒想到,強哥拍著桌子站起身,緊緊地盯著我,好像穿過我的身體,正在審視我的靈魂。筆落在作業本上的聲音消失殆盡,我只聽到自己沉重的呼吸聲。后來,我僵硬地低下頭,以此躲避他審判一般的目光。
            一晃三年過去,我考入青島的某所高校,他則在我們即將高考之際,提前去了淄博職業學院。我們偶爾在寒暑假見面,他會請我吃飯。我是因為沒錢,他是因為性格,兩個人的身邊都沒有女性相伴。
            三年后,順利畢業。他是計算機技術系出身,調侃自己接網線都不會。我嘲笑他,三年的大好時光,你都干什么了。他搖了搖頭,嘿嘿一笑。之后,他去了新疆阿勒泰市,跟著父親裝修房子。干工程回款太慢。不到兩年,父子倆就回淄博了。
            我依舊沒有見到他的女友。
            火車抵達了淄博站。我們攔了一輛車,開往訂好的酒店。我約了雞崽子,在葬禮前,有必要見上一面。強嫂肚子里的寶寶即將誕生,強哥卻撒手人寰,作為他屈指可數的兩位好友,我們要不要今后照顧母子(女)倆的生活,還是拿出一點點錢,表示心意。很多事情需要解決。
            那是一個午后,厚重的云層靜謐地在這座城市的上空流過,車輛和行人有條不紊,穿梭于大街小巷。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強哥還在,可能隱匿在某個街角的商店,隨時走出來,跟我喝上一杯。一切都沒有發生。我不由回想起他在北京那段歲月,我們共同坐在城墻腳下,他望著筒子河憂郁的神情……我一直感到哪里不對,現在回想起來,才明白問題出在哪里。他說,婚姻出了問題。我的注意力被這句話吸引,當場震驚在原地,接下來忽略了他和強嫂吵架之事。他們為什么吵架,兩口子生活了三年,也沒有聽到過他們夫妻間鬧過矛盾,怎么突然被驅趕出家門。是什么樣的矛盾導致了這種結果?
            不會因為出軌吧。不,這說不通。他不會做出這種事情。當時,我和金浩文已經躺在酒店的床上休息,我兀自在床上坐起。莫不是強嫂出軌,被強哥捉奸在床?還沒有捋清頭緒,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強哥從新疆回來后,26歲了。他在聯通公司干了三個月,辭掉工作,無所事事在淄博游蕩。他是外來戶口,父親生在江蘇的某個村子,他還沒有出生,一家人就搬至淄博。父親做過各種生意,就我所知,有裝修房子、賣醫療器材等等,那個時候機遇好,通過自我奮斗,很快在市里買了一套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這套房子花了40萬。強哥沒有繼承父親身上的優良品質,反倒成了寄生蟲。父親已到知天命之年,生意一落千丈,窩在家里痛斥強哥的無能。比如說,吃飯的時候,他稍不小心把米粒掉落餐桌,立馬引來父親的大聲斥責:這是我家,住在這里,就要守規矩。不守規矩,就給我搬出去。他選擇隱忍,沉默不語。有時候,實在憋屈,刻意躲避父親,不和他出現在同一角落。
            在我們山東,尤其是小地方,如果你在二十五六沒有踏入婚姻的殿堂,不但跟朋友吃飯,在飯桌上成為嘲笑的談資,父母也深受其累。遇到親戚和鄰居,他們面露愧色,好像兒子(女兒)未婚丟了祖宗的門面。強哥27歲,單身。父親經常揶揄他:你看隔壁老孫家的孩子都結婚了。王昊鵬,你是打算當一輩子光棍。
            迫于壓力,在母親的介紹下,他開始相親。不管是經過親戚抑或是親朋好友介紹,見了五六位適齡女孩,因為性格不了了之。不過,有一個例外。她叫小魏,想找一位能夠過一輩子的男人。強哥正好符合了要求。作為男朋友,他經常請小魏吃飯,每逢佳節,也會送一些小禮物。
            不到半年,兩個人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這時,小魏提出希望強哥能夠提供一個安穩的家。也就是說,想要強哥買房。這個條件并不苛刻,她是為了兩人今后的生活考慮。只不過,強哥的家境不比當年,市里的房價突破了一萬。
            兩個人分手后,父親又像之前那樣揶揄他,母親陸續準備相親工作。令老兩口沒有想到的是,強哥勃然大怒,質問父母,你們能夠給我提供房子嗎?為什么老是逼我相親。
            后來,強哥去了青島。在一家培訓班里,鍛煉身體,學習健身課程。他想要通過一門手藝養活自己。
            當他學有所成,在青島漂泊了幾個月,再次回到淄博,和父母生活,父親才對他親切起來。可能是強哥在淄博找了一份健身房的工作。雖然工資少得可憐,但好歹有了一份穩定的工作。
            恰逢春節,我回到淄博,和父母共度新年,把強哥約了出來。淄博沒什么娛樂活動,我們相聚,一般是吃飯,或者去網吧玩幾局網絡游戲,二者選其一。除非不是重大節日,又有美國大片上映,我們才會去電影院。那年春節,強哥突然約我看電影,我極不情愿。我可不想和他坐在眾多的情侶之間,看他們互相依偎,甜蜜地喂食爆米花。我們約定在人民公園見面,人民公園對面是博納影院。我到了發現,他早到了,正坐在一張椅子上,懶散地看著在公園里散步的大爺大媽。我說,走吧。咱們去電影院等候。他說,再等會兒,還有一個人要來。我問他,是誰。他沒有幾個朋友,除了我就是雞崽子。難道是他在健身房里新認識的同事?在他解釋之際,一位女孩出現,向強哥招了招手。她自我介紹,我叫張依萍,很高興認識你。說完,她牽起了強哥的手。
            等著電影開始,我無心銀幕上上演的內容,而是,不時朝著依偎在強哥一側的這位女孩看上幾眼。我還是不敢相信,她是強哥的女朋友。電影散場后,我們坐在餐館里閑聊,基本上是我問,依萍回答。我問她,在哪里上班?她說,杏園路的農業銀行。她開始介紹起工作,主要負責什么,領導多么不靠譜等等。我有點詫異。她和強哥身份上懸殊,兩個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呢?
            依萍透露,他們是在健身房相識。強哥是她的私教,負責指導瑜伽動作,兩個人日久生情。我欣喜地看著強哥,很為他感到開心。我問強哥在健身房干得怎么樣。他很不好意思。依萍說,他不干了。我立馬產生了他還是死性不改的念頭。她卻說,他要考公務員。
            依萍人不錯,爽朗,有點大大咧咧,不管談吐和見識都是典型的北方小城里生活的女孩。除了職位,其他和強哥蠻配的。她家境顯赫,父親在鐵路局是個不小的官員,在淄博很有人脈,家里不缺錢,好幾套房產可以證明。不過,強哥要想和他女兒在一起,必須在社會上有一點地位。也就是說公務員是他成為女婿的最低指標。我不知道他有沒有為此努力過。一年后,傳來喜訊,強哥考中了。
            他們順理成章地結婚,依萍成了如今的強嫂。他們換上了奔馳,買了一套位于市區200平方米的房子,日子過得美滿、幸福。在事業上,強哥原地踏步,像之前一樣,不求上進。但是對待強嫂大家有目共睹。他是一位合格的好丈夫,沒有做過對不起強嫂的事。比方說,出軌。他幾乎沒有與其他女人產生任何瓜葛。不過,我隱隱覺得強哥不愛強嫂。有一次,我失戀了,返回淄博散心,特意找他傾訴。我問他喜歡強嫂身上哪一點,對待強嫂最大的感覺是什么。他說得極其含糊。不是說不清楚,我確定他只是履行了丈夫的責任。對待強嫂,他沒有產生愛情。
            不過,愛又是什么。
            我慢慢地走到門口,心想不會強嫂來了吧。我忐忑不安,一方面覺得荒唐透頂,另一方面又覺得強嫂背叛了強哥(他們之間可是沒有愛情)。這個想法生動,具體,真實得可怕。我打開門,沒看清對方是誰,一名男子向我撲來。
            至于這名男子,我十分熟悉。他叫張繼業,我習慣叫他雞崽子。他剛才給了我一個熱情的擁抱,好像我回淄博不是來參加葬禮,而是度假。我說,你怎么來了。他說,真是貴人多忘事,不是你叫我來的嗎。我才想起叫他來的目的。我說,這個先不提。你最近有沒有發現強嫂有什么異常的地方。他說,要是你家里出了這事,你也異常。我說,我不是這個意思。他說,那你什么意思。我正要說,他說,你看看都幾點了,能不能吃了飯再說。
            傍晚時分,我們三人坐在一家燒烤店里。在我們淄博,博山菜最出名,不過,最受追捧的是燒烤。淄博的燒烤店與其他地方不同,每個木桌上都有專供烤串用的烤爐,顧客要自己動手燒烤。因此,只有我們淄博人最懂得如何吃燒烤。燒烤店里煙霧彌漫,我把問題重新向雞崽子拋出。他大為詫異,我起初認為他發現了端倪。誰想到他隨后哈哈大笑。他說,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腦子壞掉了。我說,那他們兩口子為什么吵架。他說,什么吵架,我怎么不知道。我說,就是上個月的事。我把強哥去北京的經歷原原本本講述給他。他一言不發,過了一分鐘,他撓了撓頭,說,不對。他跟強嫂沒有鬧矛盾呀。他去北京前,我還跟他們兩口子吃過飯。他們兩個好好的。我還記得強哥明確表示,去北京開會。當時,強嫂在場。
            你確定說得都是真的?
            我靜靜地注視著他,希望能夠看到他臉上出現一絲遲疑。沒有。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難道是我多慮了,強嫂沒有出軌,他們夫妻之間根本沒有不和。我想很可能是強哥對我撒了謊。那么,他為什么欺騙我,他去北京為了什么,又是在憂愁什么呢?我感覺腦袋里亂作一團。
            強哥為什么去魯山呀。他要是不去……就不會有后面發生的事情了。金浩文把一根鐵簽扔進眾多的鐵簽中,哀傷地嘆了口氣。
            強哥是在魯山死的嗎,雞崽子遲疑地看向他。
            強嫂沒和你說?我問。
            雞崽子點頭附和。
            那一天,強哥陪著市里領導去魯山參觀,回來的路上,一輛卡車奪去了他的性命。我說,你不知道他是發生意外死的?
            不可能這么巧吧。
            我問他什么意思。
            他說,我也是宣傳部門的,和強哥隸屬于不同區縣。我記得強哥出事那天,市里沒有派發這種任務呀。
            你是說那天根本沒有任務。
            雞崽子說,不。他沉默了,困惑地盯著我,好像有什么難言之隱。他說,你知道男人都一樣是吧。我點了點頭,不過,不明白什么意思。他接著說,但你相信強哥會跟女孩在一起爬山嗎?
            他大口喝了杯啤酒,慢慢地訴說起來。他說,老李你有所不知。前幾天,我曾經見過強哥。淄博那么大一點的地方,我偶然碰到不稀奇。可是,我竟然看到他和一位女孩在一塊。起初,我懷疑那不是他。咱們了解強哥為人,除了強嫂,不可能跟其他女人來往。
            你是說強哥出軌了?我忍不住打斷了他。
            他搖了搖頭,說,我不確定。不過,當我走上去,看到正是他。而且,那個女孩不大,才二十出頭。
            我說,后來呢?
            他說,后來,我們分道揚鑣了。他們下山,我和我兒子上山。
            你就這樣離開了?
            他有些生氣,不知道是對我,還是對撞見強哥和女孩爬山。他說,不然呢。要是你,你會怎么樣。
            他接著說道,不過,我總感覺強哥有點不對頭。
            我說,哪里。
            他說,他不像往常那樣。這個,我也說不清。
            這代表不了什么。我經常和合作的女編劇一塊買奶茶,可終究什么也沒有發生。我沒有這么說,而是問他,你是在什么地方見到他們的。
            他說,魯山。
            我胳膊上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
             
            店里只剩下了我們這桌,服務員正在清理衛生,不時過來暗示我們一句,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烤爐里的炭化成灰塵,最后一絲炭火的余燼也隨之熄滅。我說,走吧。雞崽子輕微地說,今天我對你說的,你可千萬不要再告訴其他人。我假裝沒有聽到,帶著金浩文離開了燒烤店。
            凌晨三點,我躺在床上毫無困意,點燃了一根煙,望向窗戶發呆。金浩文在床上爬起來,好像也沒睡。他問我,你覺得強哥是這種人嗎?我按滅香煙,再次躺在床上,告訴他,睡吧。他說,可是……他有什么話要說,但我用被子蒙上了腦袋。
            第二天一早,我、金浩文和雞崽子來到殯儀館。告別廳里赫然放著一個棺槨,強哥的遺像掛在挽聯中央。遺像上面的他表情嚴肅,透露出一股少有的威嚴。我感到一陣蒼涼,一個月不見,我的老友竟這么走了。我們三人對著強哥鞠躬,站在一旁的強嫂身披寬大的孝服,由于有身孕在身,她只能微微俯身。我連忙走近,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用向我們行禮。可能是我們是強哥為數不多的老友,她大聲地抽泣,撕心裂肺。我實在忍不住了,淚水一下子溢出眼眶。雞崽子更是不堪,連聲抱歉,強忍著淚水奪門而出。只有金浩文在安慰她。我也想如此,可話到了嘴邊,我只能吐出“強嫂,以后要是有什么用得著我們的地方盡管說”。徑直而去。
            可能是告別廳里基調陰暗所致,當我打開大門,光線如同瀑布———滾滾而來,我感覺白茫茫一片,不得不用手遮蔽眼睛。外面陽光明媚,天空湛藍得可怖,看不到一朵云;十幾棵松柏并排成兩列,威嚴而又安靜地聳立在路的兩旁。此情此景,讓我感覺一下子穿越到另外一個世界。兩個世界近若咫尺,天差地別。
            雞崽子單位里有事,參加完追悼會,提前走了。我和金浩文在這條路上漫步,兩人無話可說,各懷心事。在快要走到這條路的盡頭時,迎面出現了一條寬闊的馬路。他拽著我的胳膊,把我拉至石凳旁。
            我剛剛坐下,他又落淚了。
            他說,我對不起強哥。
            他說,你知道強哥的夢嗎?
            他說,不,應該是呼嚕。
            ……
            金浩文有點語無倫次,我讓他不要著急,慢點說。
            他說,你記得強哥到的那晚,他說起的一個夢嗎?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記得,但那天喝大了。強哥具體說了什么,我幾乎一概不知。
            他說,強哥做了一個夢,像在真實生活里發生了一樣。我不知道那是個夢,還是真事。那天,我也喝多了。夢里有一位女孩。女孩的名字他沒有提。這位女孩可能是他某位領導的女兒,領導沒時間,要求強哥陪女兒去附近的山上逛逛。不過,不重要。重要的是,雨。當他和這位女孩爬至半山腰,夾在眾人間等候索道時,天上落雨了。雨水不大,淋淋漓漓。強哥和女孩進退兩難——向前擠不進索道,向后離不開隊伍,他只能把外套脫下,用手撐開擋住了他們頭頂上方的天空。他們還是淋濕了,渾身濕透。他感到冷,牙齒不停地打戰,就蜷縮起身子,嘴巴向雙手不停地呵氣。可能是因為冷。他和女孩原本背對背而站,女孩突然扭轉過身,深深地把強哥抱進了懷里。
            這個過程大概持續了十幾秒,可能更短,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慢慢地松開他,看向別處。這時,太陽在遠處的層層烏云中露出,雨雖然下著,但天邊燦燦的光芒落在了他們身上。
            回到家中,強嫂做好了晚飯,問他,去哪里了。他說,去參加縣里組織的活動了。這是他第一次撒謊。強嫂沒有在意,兩口子就埋頭吃飯了。
            之后的幾天,強哥上班,下班,生活照常毫無波瀾。只是,有時候,他會偶爾想起那個擁抱。女孩在他T恤衫上留下了一股香氣。他說,他說不清楚是什么花的味道,但這股香氣總是莫名地冒出。可當他把鼻子湊近T恤,又什么也聞不到。他感到遺憾,但并不困擾到現在的生活。他生活得無憂無慮,妻子愛他,女兒也馬上要誕生了。 
            直到有一天,女孩留在T恤衫上的香氣徹底消失,他驚慌起來。不,準確地說是,沮喪。那天,他早早地躺下了,感覺渾身沒有力氣。不知道過了多久,強嫂躺在了身邊。他想要抱抱她,可是,她說熱,甩開了他的胳膊。這時,一股巨大的悲傷撲面而來,他幾乎快要哭泣起來。他跑進廁所,讓自己鎮定下來。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洗了把臉,走進臥室。強嫂熟睡了,正躺在一側,打起了呼嚕。
            金浩文跟我一樣,是編劇,我們編劇說話,喜歡渲染,夸大。我不知道他有多少夸大的成分,有多少是強哥講述的真實細節。難道強哥因為一個擁抱對一位二十出頭的女孩念念不忘?我看向這條路的另一頭,殯儀館肅穆,松柏依舊威嚴;不過,它們排列在道路兩側的架勢,似乎像迎接我們。好像我們一旦再次走入,就能一探事實的究竟。
            我強忍住沖動,告慰自己那只是一個漫長的夢罷了。有時候,在夢中驚醒,你彷徨,震驚,不安,覺得生活突然喪失了應有的意義。一切都是徒勞。雖然夢境強行留在你的腦海,一時揮之不去。但那終究是夢。
            我說,你也覺得強哥是那種人?
            金浩文困惑地搖了搖頭。
            我說,走吧。
            他說,去哪里?
            我說,不知道。
             
            刊于《草原》2020年第11期

             
             
            作者簡介

            李禎,本名李振超,90后。山東淄博人。作品發表于《青春》《青年文學》《山東文學》《西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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